圣诞快乐,船长先生!(26.1)

放榜日。

站立在校门口的臧承吾,回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踏入第四中学的那天。实际上,那是生命中极其平凡的一天,如果不是刻意想起,终会在某个时刻被淡忘,就和流逝的岁月一样了无踪迹。那天,风止云停,既没有遇见韩懿,也没有遇见金蔚婧,他们都没有出现。没有想法,没有展望。来到一个自我蹉跎的地方,混到高中结束,成为手机日期上毫无意义的一天。

今天,将是最后一天。深呼吸并没有减轻臧承吾紧张的情绪,他穿越校园,朝着教室的方向前进。自己那没有蓝图的未来,也许可以依据分数重新规划经纬线。上了楼梯,经过走廊,十一班不如其它教室喧哗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,气氛融洽。坐下久违的座位,一股排山倒海而来的睡意令臧承吾想要退缩,他很清楚,自己将面对不仅是一纸的成绩,还有未来的可能性。更让臧承吾惶恐不安的是,下一刻,自己将褪去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庇护,在今后彻底暴露怯懦。坏事发生前总有预兆,臧承吾胃里很难受,而心脏也自由落体了十五分钟。

他的同桌,何叶从来到教室开始,便保持着抬头挺胸的坐姿,好像这样做就就能博得谁的同情,增加高考的分数。这是迷信还是幻想?可就算真要这么做,也得在成绩出来前吧。班上还有两个家伙显得奇怪,是吴蓶娜和陈世哲,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各自的座位里,也不和旁边的同学说笑。是啊,大家不也是在没话找话地聊吗,但都没有戳穿对方。所以,当韩懿一行人从前门走进来时,教室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。

老师们一字排开,韩懿独自立在讲台上,黑板旁边的是邓泽华和舒薇恩,梁健辉则站在门口。沉默片刻,韩懿才转向班主任,在邓泽华点头同意后,他便撕开了手中的牛皮纸袋。十一班的家伙们不由得血脉膨胀,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目眩神迷,几十双眼睛都聚焦在韩懿手中的白色纸片上。原以为他会以动人的致辞作为开头,可韩懿只是神情严肃地宣读学生的名字,于是大家便一个接一个地上去领成绩单。

注视着上去又下来的同学,臧承吾渴望从他们的面孔里读出一种可能——考上西南联大的人应该拥有怎样表情。男生也好女生也罢,手中的成绩单仿佛一剂以毒攻毒的魔药配方,用未来治愈过去,而现在呢——他们的眼既快乐又悲伤,他们的脸既狂热又麻木,于是臧承吾也愈发感觉害怕。

“臧承吾。”

韩懿叫了自己的名字。他妄想从老师的语气中判断成绩的好坏,可韩懿冷漠得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。当臧承吾接过成绩单的时候,居高临下的韩懿犹如一尊石像,一尊粗粝斑驳的、饱经风霜的石像。何叶看着自己、吴蓶娜看着自己、陈世哲看着自己,臧承吾望了眼窗外的走廊,金蔚婧不在那里,妈妈在哪里?

耳边陆续响起其他学生的名字。臧承吾把粘在手掌的成绩单撕下来,擦掉冷汗,把纸页平铺在桌面。表格里的科目下是相对应的分数,最后一栏则为总分。这时候,走下讲台的何叶也回到了座位旁,他站在过道里,自言自语地抬起头,一脸茫然地指着刚拿到手的成绩单。

“500。”

宛如一声轻言细语的疑问,何叶抬起头不知所措地望向臧承吾,以为对方会有解答。这意味着什么?是代表了一所大学,还是证明了自己在千军万马中的等级?

“什么!?”

教室里响起惊呼,何叶转身扫视背后目瞪口呆的同学,他木讷地重复道,“刚好500分。”

短暂的延迟,教室犹如一列悬停在轨道最顶端的云霄飞车,接着,乘客会迎接来自地心引力的召唤,让每一个细胞都张大嘴巴失声尖叫。现在,心脏体会到了俯冲的滋味,十一班的学生仿佛爆炸的水果硬糖向四面八方迸射出彩虹般的呐喊,他们就是一支为了圣诞庆典而来的乐队!

相互撞击的声浪此起彼伏,这时候,大家才急切地询问对方的分数,仿佛手里攥着一张通往未来的车票。会去哪儿呢?那张车票上是否写有目的地呢?男生和女生,他们还不知道,或许也没准备好,但终会拥有属于自己的道路。

耳边沸腾的人声戛然而止,宛如浓厚的云层堆积在天花板,臧承吾举起了手中的成绩单。他必须集中注意力,这样才能把跳动的数字摁在纸面的表格里,然后,蠕动嘴唇读出来——

“500……”

呼吸紊乱。

“40……”

好不协调。

“3……”

臧承吾想喊出来,可颤抖的胸腔一直在往里抽气,于是心里的声音被堵截在了紧绷的喉咙。他欢喜地挑起眉梢,透过窗户望向斜对面的教室,迫不及待地要去见金蔚婧。

“567,567!我考了567!”

众人的眼光和惊叹都被后排的一个女生吸引,她蹦跶地跳离地面,手舞足蹈地在过道间转圈。吴蓶娜手中的成绩单,仿佛一面胜利的旗帜。她笑中带泪地哭出了声,这一纸成绩真像是别人的分数啊。

相隔几张课桌的距离,吴蓶娜瞧见了同样因震惊而呆滞的臧承吾,他们欲言又止地对视。喧哗的教室里,吴蓶娜向臧承吾又哭又笑地摇晃手中的成绩单,而对方也举起自己的成绩单不停地点头。现在,他们都知道了分数所带来的意义,那便是——解放了。

你多少分……

我多少分……

他多少分……

大家犹如飞离地球的卫星在讨论高度,一个可以摆脱引力的高度。太空中的纯黑是怎样的,宇宙中的迤逦是怎样的?有谁看见了吗?没有回应,没有讯息。学生惘然若失的眼神从一个人逃离到另一个人,他们迷惑的惆怅演变为无声的哀愁,在现实面前采取沉默的姿态。

“一个考上600分的也没有,一个考上西南联大的也没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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